这本书《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是我第二遍阅读,除了搜罗新书外,最近很多心得都来沉放在书架上的旧书的第二遍第三遍阅读,大都因为经历有了不一样的感受.第一遍也许就是阅读欧洲女性作家的获奖作品,从全书结构上感叹,书中每一个篇幅都是精妙的短片,连缀起来全文通过“梦”埋下诸多伏笔,通过条条故事线穿插交融,非凡的叙述能力组成了一部绝妙的长篇.完整阅读后感叹这位波兰的女作家托卡尔丘克精妙的文笔.

这次阅读距第一次通读全书以经时隔至少七八个年头了,在有零星的印象下先了解了书中故事的背景.书中讲的城镇新鲁达,是下西里西亚的一个小城,与周围一带的地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1945年下西里西亚政权更迭,充满了痛苦和动荡.二战结束后,波兰作为战胜国从战败的德国手中收复西部和北部故有的疆土,从波兰西部遣返德国的德国人达二百二十万,有四百万波兰人迁居收复的失地,其中大部分是丧失东部领土的居民.大批东部波兰人民在半哄骗半强迫中,离开家园,经过两个月的颠沛流离、长途跋涉,来到陌生的地方.他们忍受艰辛和物质的困顿,逐渐在西部扎根,医治战争留下的创伤,带着希望,走上正常的生活轨道.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被认为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波兰文学中的一部奇书.作者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通过梦和碎片化的叙事方式,描摹出一个边陲小镇新鲁达光辉灿烂的千年传奇.
全篇整理视为一部完整的作品让我看到了希望、痛苦和荒诞.也融入到了自己当下的生活状态.
梦镜与现实,有点电影《黑客帝国》结构设计的异曲同工之妙.

在小说中第一个短篇幅以“梦”开始作为小说开篇,托卡尔丘克写了一个静止的梦:“我”在梦里是以纯粹的意识形式存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我在做梦,我觉得时间走得没有尽头.没有“以前”,也没有“以后”,我也不期待任何新鲜事物,因为我既不能得到它,也不能失去它.夜永远不会结束,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全书一百多个短篇收集了各种各样的梦,梦几乎贯穿了整本书,“梦”才是这部小说的主角.托卡尔丘克:“世界并非只是一片漆黑.世界有两副面孔,它对于我们既是白天的房子,也是黑夜的房子.人的生活正是由白天和黑夜组成的,人生活在白天的房子和黑夜的房子里,白天的房子是清明—醒,黑夜的房子是昏惑—梦.醒着和梦着是人两种不同的生存状态.”
梦中的“我”是静止的,虚无的状态,如同濒临死亡.从第一篇就引导读者进入到一种梦境中,等待自我意识的突破.
以下是我看到知乎上一段很深刻的书评,很多观点在二次阅读后感同深受.这段看似书评又被作者带入梦境与现实的不停切换思考着生命与死亡.
思考死亡
整本小说每个故事通过种种不起眼的细节,缠绕在一起:梦境、地下室、蘑菇、天空、云杉、修道院、月亮、荒地、果园、城市、边界、刀具、假发、月亮、爱情、死亡、消失等,扑朔迷离得如同夜半的梦境.现实与梦境相互交叉,梦与现实之间时不时地转换.
梦的世界是人们生活经历和思绪的反映,也是真实世界的反转与镜像.梦会照进现实世界,如同一种命运,构成了永恒世界的一部分.弗兰茨·弗罗斯特从广播得知某个天文学家发现了一颗新的行星,他因担心行星会带来厄运,从此做起了噩梦.他的梦十分可怕,没有路,也没有人.他在梦里看见妻子喂孩子吃毒蘑菇这一幕,头脑里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很长一段时间就这样忍受着煎熬,他害怕黄昏,害怕每一个夜晚。由于这些梦,他只能靠自己的半条命活着,另一半已经死了。后来他做了一个木头帽子,处境似乎有所改善。然而梦境还是转换成了现实,儿子死了。他因为不肯把木头帽子换成头盔,又死于战争。
要是不知道行星出现,结果会不会不同?不知道的事物是否就意味着不存在?人一旦得知某种事物,这个事物是否就会改变人的命运?
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会做梦,常常睡梦中醒来,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又忘记一些。梦是现实世界时空的延续,潜藏着某些意识的隐语,激发我们去探索真实的世界和自我的激情。
托卡尔丘克写了很多梦,梦境连接着死亡.梦中之死,小说中的“我”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奇怪的杳无人烟的地方,迷了路.在小溪旁,“我”出乎意料地看到了自己的另外一副面孔.“我”的脸溶化在了水中.最后我恐惧地感觉到手指下方是光秃秃的骨头.在这个瞬间,“我”猛然悟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胆寒的真相—“我”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回头.
小说中的玛尔塔,没有履历,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她冬天消失,春天出现,如同大地之母一样睿智又神秘.她在夜晚看到的最令人震惊之事,便是成千上万人的梦,这些人全都睡着了,陷入了一种实验性的死亡.托卡尔丘克这样写道:
“我们的世界住的是熟睡的人,他们死了,却梦见自己活着.不断有熟睡的死人移居这个世界,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而真正的人,即那种第一次活着的人却显得寥寥无几.在整个混乱的世界上,我们中谁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只是梦见自己活着,还是真正活着.”
托卡尔丘克构建出的这个世界已然混淆,光明与黑暗交错,醒与梦交错,生与死交错,彼此界限模糊,神秘又魔幻.“梦”也不一定是真的”梦”,托卡尔丘克试图表达一种人生如梦,梦如人生的人生观.我们是死了,还是活着?我们在梦境里,还是在现实里?如何区分,在书中已经完全迷失.引人入胜去拼凑那些是真实碎片那些又是虚幻的,像是文笔搭建的七巧板一般.
人是来去匆匆的过客,是风景的转瞬即逝的梦。德国寻梦老者彼得·迪泰尔,因为思乡心切,不顾年迈体衰,坚持登山看风景,“结果死在了波兰与捷克的分界桩旁”。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死的,死亡也不是一下子就到来,而是一点一点逐渐发生的。他死后,尸体被两国的边防卫兵搬来搬去,无家可归。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就在边界两边之间做着机械运动。他的一生仿佛只是一场梦。在这个故事里,作者描写了人为划分的国界线隔不断人类共有的乡恋。但对于土地而言,人的悲欢离合、人的世代更迭,不过是土地的瞬息一梦。
人生如此短暂,死亡如影随形。小说中随处可见的死亡气息,散在书中各个角落,犹如末日来临。
R先生发生车祸后,一直在担心,他永远地感觉到死亡气息。彗星年出现,在奇怪的冬天,人开始像苍蝇一样地冻死。战争、森林火灾、洪水泛滥、疾病襄助死亡。森林里毒蘑菇随处可见。阳光照不到被诅咒的皮耶特诺城。刀具匠怀孕妻子和刚出生婴儿的死亡。自杀的马雷克不体面地结束了一生。库梅尔尼斯Hilaria中的幻景出现——审判日。未卜先知者狮子和玛尔塔可怕的预感:世界末日,森林轰然崩塌,化为齑粉。
沉郁的基调伴随着死亡气息扑面而来。上帝创造了毒蘑菇,创造了火灾,洪水,大灾大难,各种疾病以及衰老,是为了提醒我们,活着的时候,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吗?还是说死本生就是最自然的状态,死是一种比生更自然的事。
“我”是命中注定要看到世界的末日了。梦里看到的世界是睡着了的人们的世界。
我明白,我们的最后审判将是惊醒,因为我们只是梦见了我们整个的生活,设想我们是活着的.我们确曾真正活过一次,也已经死了,现在我们是死人.
这段文字读来心惊。我们已经死了,我们只是梦见自己活着。梦中的世界即是俗世,死亡则代表俗世梦醒。梦里生,醒来已死。
我情不自禁地观照自己:我现在还活着么?是,还活着。是真正活着,还是在梦里活着?不知道。我想也许人真的只是活在梦中。
蘑菇性和新鲜感
假如不做人,你想要做什么?假如我不做人,我便会是蘑菇。我会生长在死亡了的东西上。我心中会永远没有恐惧,我会不害怕死亡。
我会是淡漠、无情的蘑菇,会有冷而光滑的皮肤,既坚韧又细嫩.我会阴郁、怪异地长在翻倒的树木上,总是默默无声.我会用伸展开的蘑菇趾尖去吸吮树中残留的一点阳光.
崇拜死亡的刀具匠们就如同蘑菇一样,具有蘑菇性,有一点点阳光,就默默生长。他们重新振作,把这片垦殖的土地变成了自己新的家园——新鲁达,一代代人在这里繁衍。
新鲁达的缔造者刀具匠顿奇尔,在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死后不久,很快就娶了一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的女人。他们每年生一个孩子,他们在伐木工人的帮助下建造新房。伐木工人也纷纷在附近盖起了自己的小屋,娶妻生子。
一座城市就如同蘑菇一样生长起来。然而,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新的东西,而新鲜的事物只要一出现立即便会失去光泽、变得暗淡失色、被蒙上一层污垢,立即便会枯萎了,并一动不动地滞留在生存的边缘上。
他和她来到这座城市,他们的爱情如同这座城市一样,也很快就枯萎了。他和她是在战争后相识结婚,热恋时期甜蜜又激情,因为怕陷入平庸的生活而不要孩子。然而日子终归趋于平淡,他们在相互触摸中也撞击不出一点火花。他们逃离婚姻,寻找刺激,双双出轨了一体两面的“阿格尼”。从此,夫妻同床异梦,在被子里不再相互寻找,甚至尽量远离对方。他们再也不曾彼此说过“我爱你”一类的话,爱情已成了一种隐蔽的残疾。
阿格尼是婚姻生活里的诱惑、是欲望、是涟漪,它的力量没有大到让人推翻一切不计后果放弃安稳生活。面对死亡的爱情和无望的生活,他们怀着彼此的怨恨,沉默忍耐,形同陌路,将就地走完了这一生。这大概也是当下很多人的现实婚姻写照吧,也是普通人的一生。
人们大概只喜欢那种新的、尚未有过的东西.只喜欢新的东西!新的东西!
对于旧事物,容易厌倦。然而,世界的轴心是重复,没有新鲜的事物产生。每天,我们在白天的房子和夜晚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平淡地生活。黎明和黄昏,忙于从梦中醒来或沉入梦境,与单调重复的生活做对抗。
读完这本书,被作者高超的文字功底所折服。阅读过程中,沿着作者构建的观察点,去看世界,你会发现世界是新奇的、多维的、丰富的、复杂的、荒诞的、也是魔幻的。作者说:从不同观察点看到的世界是各种不同的世界。因此,我能从不同的观察点看到多少种世界,我就能生活在多少种世界里。在这n种世界里,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不可重复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