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现中国文化意识现代化的思考

在《十三邀》中,马东曾说:“这个世界上只有 5% 的人有愿望积累知识、了解过去,而 95% 的人只是活着,单纯地生活。”

放眼现实,我们不难发现,这 95% 的人身处一个物质极大丰富、娱乐极度泛滥的最好时代;而那 5% 渴望探寻文化本源的人,却活在了一个最坏的时代。当下很难再出大师,究其根源,是我们如今没有文化共识,亦无文化真相。而当下最核心的命题,便是如何凝聚中国文化共识,探寻中国文化的本源真相。

那位写字的老奶奶褚遂良,未曾接受过系统化的书法训练,仅凭自身的本心直觉与极致专注,抵达了创作无心无执的境界。有人评价其字迹风骨神似弘一大师,笔下气韵,令诸多受过正统系统书法学习的从业者都自愧不如。

我们称这类人天生禀赋卓然、自带慧根,心性纯粹未曾被世俗技法沾染。许多美院科班出身的创作者,也对此心生向往。他们的内在追求,本是重构中国文化共识,探寻文化本源真相,重新接续上已然断裂的文化根脉,让艺术回归本真。可在这条被既定规则、体系范式框定的道路上,人难免陷入追逐与争竞;反观民间质朴的创作者,始终守心不争。越是执着争竞,越容易招致外界纷杂的褒贬非议。但从时代大背景来看,这种众说纷纭、褒贬并存的讨论,本身反而具备独特的时代价值。

老奶奶的书写发自纯粹本心,即便明眼人都能看出其背后存在团队运营造势,可她依旧沉浸在自我的精神世界里,一心只专注于笔墨本身。而一众科班出身、受过系统教育的艺术从业者,实则一直在与当下浮躁的艺术行业现状相抗衡。

一切的核心,终究要回归感知与觉知。中国文化最精粹的内核,本就在于重返本心感知、内在觉知。如今无论是网络社群,还是日常相聚交流,诸多话题皆讳莫如深:不可轻易谈论中医,不可深论中国文化,诸多历史源流也鲜少被正视深究。

这一切现象背后折射出的深层困境,是我们缺失文化话语权,没有属于自身独立的文化话语体系。在文化共识残缺、本源真相模糊的支撑下,当代艺术、设计、美学领域看似涉猎广博、知识面宽泛,实则内在底蕴、思想深度、格局高度尽数流失。话语权与话语体系的双重失落,让我们愈发难以形成稳固的文化共识,触达文化本真。

从文明底层逻辑来看,中西文化体系本就截然不同。中国文化,是从已知之中求索未知,体系内融合了诸多社会人文因素;而西方文化,是径直走向未知领域探索,整体依托科学理性发展。

若将浅层认知比作数字1,那么深层的感知与觉知便是10。如今我们与诸多艺术家、设计师探讨中国文化,从他们的认知程度与反馈,便能看清当下文化困境的严峻。大多数人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仅停留在浅层认知层面,所能达成的文化共识、触及的文化真相,也仅仅局限在 “1” 的范畴内,整体创作与思考都处于浅度思维、浅度表达的层面。

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培育出具备根性生命力的文化土壤,让艺术、设计、美学在此扎根、生长、开花、结果。

放眼整个东方,如今能为当下中国文化发展提供借鉴参考的,唯有日本。此言一出定然会招致诸多非议,但我依旧坚持此观点。这并非崇外抑内,更不是片面推崇日本文化,若不参照其发展脉络,很多本土文化的深层症结便难以言说清楚。且我的此番观点,仅面向前文提及的5% 求索者群体,并非面向大众的 95% 人群。

日本人谈及自身文化,多用文化意识;而我们提及文化,往往直接绑定文化知识、文化传统、文化遗产这类具象概念。

日本始终在持续维护、构筑自身的文化共识与国家文化形象,此处暂且不涉及政治层面探讨;反观我们,当下阶段却在不断消解、破坏自身积淀已久的文化共识与文化本源。日本文化发展历经三个清晰阶段:第一阶段,公家主导的贵族文化时期;第二阶段,武家主导的武士文化时期;第三阶段,企业家主导的现代文化时期。

千利休被杉本博司称作日本艺术现代化第一人,正是武家时代的标志性开拓者之一。为弱化、隔绝中国文化对日本本土的深度裹挟,他首次明确提出日本意识的概念。此后,柳宗悦在艺术领域提出日本之眼;黑川雅之又进一步梳理,将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美学意境,归纳为日本八大美学意识体系。

日本便是如此,一代代先贤以自身影响力,持续构筑、守护、探寻属于本国的文化共识与本源,最终完成了日本文化意识的现代化。在此引用两句日本古典美学至理:千利休所言 “瓶中容不下第二枝花”,松尾芭蕉所吟 “蝉声漫漫,沁入岩石深处”。这两句禅意诗句,从文字内核真正确立了东方静谧内敛的美学感知标尺。

杉本博司,这位享誉国际的日本艺术家曾言:“我们能做的,就是重新回到人类意识的诞生现场,寻求意识所依附的缘由。” 其一生艺术创作与思想内核,始终围绕人类意识起源、时间本质、文化本源展开,主张溯源人类最初的意识萌芽时刻,探寻精神本源。而千利休提出的日本意识,不仅搭建起完整的日本美学体系,更是回溯人类原始意识本源,完成了本土文化意识的现代化转型。

我只是单纯阐述日本文化意识的这条脉络,来推进思考中国艺术的内生发展。若想要实现中国文化意识的现代化,就必须从文明最本源处梳理源流,贯通过往、当下与未来,尽数收纳于当下本心,方能完成自身的文化觉醒。

而我们恰恰缺失了这一完整进程。自 1919 年以来,民族文化意识便逐渐向西向偏转,直至今日,大众依旧高度推崇徐悲鸿西式美术教育体系的功绩。由此形成了巨大的文化精神困局:外在意识偏向西方,内在潜意识根植东方,意识、潜意识与无意识长期割裂、无法自洽、难以和解,始终处在内在精神的挣扎与纠结之中。

唯有重新回归感知、回归觉知,方能打破隔阂,达到与天地万物相融共生的境界,实现传统文化所言的天人合一。传统东方艺术的修行路径,本就是从刻意有为回归无我,抵达本真自我。物我两忘、抛却浅层理性认知,重回本心感知,方能真正推开东方美学的大门。

虽说 “美学” 这一学术概念,由一两百年前的德国学者提出,但其内核本质恰好就是感知之学。中西美学核心差异泾渭分明:西方主张物我二分,主客对立;东方信奉物我同源,天人合一。西方精神依托外在神性,而东方文化里,本心即是自性之神。当人与天地万物同频觉知,唤醒内在本真,此时便会发现,东西方美学在精神终极层面,本可实现互通共融。

当美学、设计、艺术、文化全部回归精神意识本身,方能从意识深处完成属于自身的现代化。东方设计的核心内核,可概括为两个词:营造、应造。营造为外法,应造为心法。

真正的东方设计,并非要雕琢出固定刻板的具象形态,无关外在功利表达,只做空间意境的舒展与呈现;唯有心怀虚静、不执于定见之人身处其中,方能物我两忘,生出悠然恍惚、空灵悠远的意境,抵达审美妙境。

国内画史对诸多南宋画家评价不高,甚至认为其画风粗疏鄙陋,可这批画家在日本却备受尊崇,尤其是禅宗六徒一脉,更被奉为国宝级艺术。他们跳出了当时画坛 “气韵生动” 的平面范式桎梏,以气韵流转构建出立体的精神境界。

反观我们当下的文化困境:始终缺失中国文化意识现代化的完整历程,缺失构建本土文化共识、探寻文化本源真相的完整过程。

在国内语境里,“民艺” 仅被狭义定义为民间技艺、民间美术,其本源探索与传统传承完全割裂。没有文化意识现代化打底,没有共识与真相作为根基,便会陷入 “师者即是自我” 的偏执误区。东方艺术本言大师者无我,唯有重回天人合一的本真境界,方能成就真正的大师。一味追随效仿他人,便永远无法超越;唯有守住本心、成就自我,方能破局超越。这正是东方文化最珍贵的精神内核,游走于有意识与无意识之间,抵达天人合一的自在境界。

蒋勋诸多美学解读的一些细节观点,我并不认同,只因我自有独立的文化意识,他亦有他的解读体系。但蒋勋、南怀瑾多人的核心思路是相通且正确的:都在呼吁中国文化回归感知与觉知,唯有如此,才能从局限的浅层认知 “1”,回归广阔的本心觉知 “10”。

当下艺术圈已隐约萌生微弱觉醒:要挣脱西方话语霸权,建立属于自身的文化话语权与独立话语体系。可众人只做表层搭建,未曾从文化根脉解决内核问题,目标终究难以实现。

想要从根源建立完整内生文化逻辑,实现中国文化意识现代化,凝聚文化共识、探寻文化真相,首先要厘清根本师承:究竟是师从西方、师从他人的浅层认知,还是师从天地自然、师从本心自我、师从内在感知?

理性认知所得的道理,一学便会、极易复刻;而本心感知与内在觉知的境界,无法照搬、不可复制。

无论想要推动东方设计复兴,实现中国艺术现代化,还是凝聚本土文化共识、探寻文化本源,本质皆是如此。艺术本是自然流露,是内心纯粹,是本心无染。

师者我也,大师者无我也。

唯有如此,内在意识、潜意识、无意识方能和解相融,中国文化意识的现代化方能早日实现。愿艺术界、设计界、美学界的同道者,一同触碰文化本源,共同探讨、求索、溯源,从根本上解开当下的文化困局。

百年之前,蔡元培先生提出 “以美育代宗教”,初衷正是于此。

在日本,文化与艺术一体相融,因此他们顺利完成了本土文化艺术的精神化、内涵化、体系化与对外化。而在国内,文化长期被窄化为文化知识,大众深陷理性认知的思维桎梏,难以挣脱。认知思维、感知思维、觉知思维,三者本有着天壤之别。

国家理应尽早将美育上升为国家核心战略,属于中华文化的未来,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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